深度丨从木兰之死,到迪士尼公主背后的危机


  撰文丨鹿卡卡

  编辑丨美 圻

  文娱价值官解读:

  深度丨从木兰之死,到迪士尼公主背后的危机

  每一个好故事的开头往往是乍看上去平平无奇的。

  1989年,于中国是躁动而喧嚣的一年,而对于美国的迪士尼而言,也是转捩一年。在这一年,它推出了自己的第28部动画长片《小美人鱼》(The Little Mermaid),这是这家老牌动画公司在80年代推出的第五部动画电影。

  前四部的表现都不理想。

  1985年的《黑神锅传奇》(The Black Cauldron)的国内票房仅有2130万,一举打破了1963年《石中剑》(The Sword in the Stone)创下的二十年多来迪士尼动画长片票房最低纪录。

  1988年的《奥丽华历险记》(Oliver & Company)虽然获得了超过7400万美元的票房,但却尴尬地创下了自1973年的《罗宾汉》(Robin Hood)以来最糟糕的口碑。《妙妙探》(The Great Mouse Detective)与《狐狸与猎狗》(The Fox and the Hound)则无功无过表现平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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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妙妙探》

  事实上,直到2003年的《熊兄弟》(Brother Bear)问世前,80年代是迪士尼历史上唯一出现了两部作品评论都不及格的世代。

  直到《小美人鱼》横空出世,惨淡的局面才终于扭转过来,口碑和市场的双重胜利将迪士尼从自70年代一直挣扎着到当时的泥沼中拉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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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1989年,迪士尼动画在佛罗里达开办了分公司。随着《美女与野兽》(Beauty and the Beast)、《阿拉丁》(Aladdin)以及《狮子王》(The Lion King)等一系列90年代作品的大获成功,到了1993年,迪士尼高层确信这家公司制作自己独立动画长片的时机已经来临。

  与此同时,迪士尼动画对开发一个亚洲主题项目的兴趣也逐渐浓厚,在罗伯特·D·圣苏西(Robert D. San Souci)的拾掇下,迪士尼最终将决议将《木兰诗》的故事搬上大银幕。

  1998年,迪士尼第36部动画长片《木兰》(Mulan)上映。

  而此时,距离香港邵氏推出《花木兰》已经过去了34年,而中国大陆豫剧电影《花木兰》的公映则在42年前,而《木兰诗》本身的问世则要上溯到一千四百多年以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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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英雄到烈女

  其下千年之间,木兰的故事逐渐变得扭曲。

  《木兰诗》最后以“出门看伙伴”结尾,木兰在凯旋之后重新恢复了自己的女性扮相本身,故事在此完满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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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木兰祠

  然而,后代的男性文人们显然不愿放弃对木兰从军过程和归来后的遭遇的色情想象。元代侯有造在《孝烈将军祠像辩证记》中演绎了一段木兰恢复女儿身后被皇帝征召入宫,木兰不允最终以自杀结局,她拒绝的理由是“无媲君礼制”。

  木兰的故事本来就是演绎历史故事,那么在男性文人手中,这就不是木兰用来抗拒入宫的托词和策略,而成了这些创作者本身态度的体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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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是,情况发生了极大的反转。

  木兰之所以拒绝入宫并因此自尽,这并不是出于她自己的自由思想和独立人格做出的自主选择,而是礼制的一种需求。

  在男性文人的叙事之中,木兰自己也必须是秩序和规矩的遵守者。

  在男性的叙事中,这两种实则是有着明确严格的社会分工,男性扮演着保护者的角色,女性则充当被保护者,男性在外抵御外辱,女性则在充当男性的想象或发泄对象。

  木兰的从军实则已经打破了这种平衡,女扮男装从某种程度缓和了其中的矛盾冲突。木兰必须通过消弭女性特征扮演男性才能保全父亲和国家,这实际上意味着只有男性这一身份才拥有真正的力量和能力来成为保护者。于是,男性身份顺理成章第成为了一个至高无上的神话,而皇帝则是整个神话最核心的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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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身份转换之间的矛盾,同时也意味着权力转换的冲突。

  与其说以将军身份入宫中为妃这种性别倒错带来了荒谬和讽刺断,毋宁说是其中的权力转移危机是是那些男性文人无法容忍的。于是,唯有通过死亡才能建立起礼制的绝对权威,没有任何人能超脱于此,即使是从军十二年立下赫赫战功的木兰,最终也只能通过自己的死来巩固这个权力体系。

  男性文人塑造男性神话和权力体系在木兰身上展现得淋漓尽致。

  早在唐代,韦元甫就有诗称“世有臣子心,能如木兰节”歌颂其“忠孝两不渝”,其后男性文人赐予木兰的谥号则是“孝烈”,可见,木兰身上最为传颂的品质是她为了向父亲和皇帝证明自己而不惜自我牺牲。其后,男性文人们将女性贞操视作构建男性权力体系的重要一环,于是,木兰也成了这一论证的牺牲。木兰故事体现和讴歌的女性的勇敢、孝顺和智慧逐渐被坚持贞洁清白替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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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朝刘克庄在《后村诗话》提及木兰时写道:“木兰始代父征戎,终洁身归来,仲卿妻死不事二夫,二篇庶几发乎性情,止乎礼仪。”

  明代吕坤在《闺范图说》中讲述木兰故事时特别赞叹其“清白之操可比冰玉”。《喻世明言》中的《李秀卿义结黄贞女》中提及木兰故事时则强调“役满而归,依旧是个童身”。

  徐渭在《雌木兰替父从军》中对木兰处女身份表现出了异乎寻常的关注。木兰出征前,其母最大的疑问竟然是“千乡万里,同形搭伴,朝食暮宿,你保得不露那话儿么?”。在解甲归家后,木兰亦念兹在兹地告诉母亲“我紧牢栓,几年夜雨梨花馆,交还你依旧春风豆蔻函”。

  徐渭最终还为木兰安排了一个如愿以偿嫁作人妇的情节,面对自己的夫君她甚至自惭形秽地说出了“自愧我干戈阵里还,配不过东床眷。”这样的话。

  而在清代的《木兰奇女传》中,木兰从军故事的大背景放在隋唐之际,她自杀则是为了向唐太宗自证清白。她身上的人性和精神最终被榨取殆尽,成为男性神话体系的栩栩如生的牺牲品。在千年以后,男性话语体系终于在此成功搭建完成。

  迪士尼傀儡公主

  迪士尼对《木兰》怀着巨大的期望。它的预算高达9000万美元,在截至当时的迪士尼动画电影历史上仅仅低于于《钟楼怪人》(The Hunchback of Notre Dame)。最终,这部电影共获得了超过3亿美元的全球总票房,尽管国内票房在当年只排到第13位,但是在海外市场的巨大吸引力使得《木兰》最终成为当年全球票房第七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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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为1997年《Kundun》的上映,迪士尼的电影一度陷入再也无法进入中国的市场的危险境地,但是在经过漫长的协商后,《木兰》最终还是在1999年姗姗来迟在中国公映。

  迪士尼自然有理由对它在中国市场复制《狮子王》的成功抱有信心,毕竟这部以莎士比亚作品为蓝本的动画片都能在1994年的大陆收获惊人的4100万元票房,那么,这部以木兰为主角的电影自然会引起更多中国观众的共鸣和兴趣。

  结果,五年之后时移世异。

  这部充满着西方人对中国的自恋式想象的动画片遭遇了惨败,最终,野心勃勃的《木兰》最终大陆总票房只有惨淡的750万元人民币。

  片中充斥着让中国观众尴尬的历史细节错误和漏洞,但除此之外,或许连当年的迪士尼和中国观众自己都没有意识到,《木兰》恰恰又是对木兰故事的,另一种异化和扭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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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以《木兰诗》为集大成的木兰故事讴歌的是木兰的孝顺和勇气,而后世的木兰故事演绎为其赋予腐朽恶俗的男性性幻想,那么迪士尼在二十年前的再创作则又生动深刻地体现了另一种腐朽、恶俗和幻想。

  在《木兰》动画片中,我们看到的是一种异常懒惰的政治正确以及一种极端的自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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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从军之前,木兰被刻画成一个不希望受到束缚、渴望追求自主和独立的少女,假冒身份化名花平参军后,她/他成了最弱小无力并遭到同袍调侃和怀疑的士卒,通过自己的努力付出和聪明及木须龙的协助,才终于得到大家的认可。

  单人侥幸消灭单于军队之后,木兰的真实身份也不幸曝光,但是却又再度幸运地仅仅只是被逐出军队。但是,面临单于残余势力的阴谋诡计,木兰孤身一人上京并最终保全了皇帝的性命,不仅得到了皇帝的认可和李将军的爱慕,还获得了父亲的认同。

  身份危机是《木兰》里最核心的元素,木兰的每次受挫实际上都是因为其女性身份带来的。她追求自由,希望自主生活,但这恰恰因为与社会强加给女性的服从、女大当嫁等女德构成了不可调和的冲突。身为女性在身体条件上的弱势,这成了木兰刚入伍时受到排挤和嘲笑的根源。她隐匿女性身份参军,虽然立下赫赫战功,但一旦曝光,当权者又将她视作对整个权力体系的挑衅而欲将其置于死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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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每次因为女性身份受挫后,木兰都会陷入自我怀疑,而后却又能利用女性特有的灵敏、聪慧等优势解决危机脱离困境,在动画片的最后,木兰受到皇帝和百姓的膜拜,且被父亲视作是家族的荣耀。

  可以毫不夸张地说,木兰的自我认同其实完全是围绕着女性身份的冲突和解决建立起来的。如果将其中的细节、剧情和中国元素剥离的话,我们不禁会发现这实际上是一个屡试不爽的迪士尼公主故事,就是一个讲述向往自由和独立的勇敢少女历经千辛万苦终于成长并最终实现梦想得到身边人认可的故事。

  再抽象一些的话,我们可以将迪士尼所有的公主故事都视作一个女主角们建立完善自我身份认同的过程。

  在《木兰》推出之后十年里,迪士尼再也没有制作过公主故事题材的动画长片。直到2009年迪士尼才推出了《公主与青蛙》(The Princess and the Frog),其后又陆续推出了《魔法奇缘》(Tangled)、《无敌破坏王》(Wreck-It Ralph)、《冰雪奇缘》(Frozen)及《海洋奇缘》(Moana)及《无敌破坏王2:大闹互联网》(Ralph Breaks the Intern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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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么问题来了,如果公主故事都是秉承着同一范式的话,那么,木兰的价值和意义又在哪里呢?不同的公主的差异又在哪里呢?

  女性还是性

  这实际上正是迪士尼最大的懒惰,在过去二十年里的公主故事动画电影里,它沿用着一贯的极端保守和政治正确的女性身份认同主题而不敢丝毫越雷池一步。

  这些故事中的公主们最后无一例外地和矛盾冲突对象达成了和解,无一例外地化解了桎梏自己身份和天性的危机,尽管解决方法有时候带着强烈的机械降神意味,她们的女性身份也无一例外地得到了认可。但是,这种艺术创作却带来了更大的问题,在最新的《无敌破坏王2》中,云妮洛普女性身份的最终确立甚至是建立在和故事主题、人物性格塑造相悖的基础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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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人版美人鱼的扮演者哈里·贝里

  这种政治正确在即将上映的真人版《小美人鱼》中达到了让人瞠目结舌的新高峰。在安徒生的同名原作中,小美人鱼为了能和爱慕的王子永结连理不惜冒着死亡的风险并丧失了说话的能力,故事最终以悲剧告终。在这个童话故事中,美人鱼是以牺牲鱼人天性来换取普通女性身份,而在故事结尾,她却抛弃掉了这重寄寓了强烈性意味的女性身份,进而升华成为精灵。

  迪士尼的《小美人鱼》主旨与原著相悖,美人鱼的女性身份不仅完整保留了下来,最终还以与王子有情人终成眷属的结局告终。在从人鱼到女性的转换中,实际上带有着强烈的性暗示,谕示着“性”恰恰是阻隔/连接美人鱼和王子的最大关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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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迪士尼电影的合家欢结局固然是出于商业考量,但是,却又无形中透露出隐藏的信息——女性身份及其带来的性是解决问题的唯一而且必然有效的方式。

  而到了真人版《小美人鱼》中,这种吊诡更加显著。

  在安徒生的故事中,对美人鱼的形容包括“她的皮肤又光又嫩,像玫瑰的花瓣,她的眼睛是蔚蓝色的,像最深的湖水”、“一双洁白的手”、“小小白腿”。对王子迎娶的公主,安徒生如此刻画:她不得不承认她的美了,她从来没有看见过比这更美的形体。她的皮肤是那么细嫩,洁白;在她黑长的睫毛后面是一对微笑的、忠诚的、深蓝色的眼珠。

  在安徒生所处的时代和他眼中,皮肤白皙不仅是美人鱼的特征,也是对“美”最直观的判断标准之一。仅仅从这一最简单的特征来衡量,扮演小人鱼的19岁非裔童星哈里·贝里(Halle Bailey)显然与人们心目中的小人鱼形象相去甚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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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就是说,在迪士尼炮制营销的公主故事作品里,故事角色本身实际上是可以屈从于一个政治正确且通用的主题的,即使这意味着与原作、人们的共同想象南辕北辙。

  在动画长片问世的二十年多后,刘亦菲主演的真人版《木兰》将粉墨登场。即使和中国、中国市场的联系已经超过四分之一个世纪,但在迪士尼斥着驳杂、混乱中国特色元素的预告片中依然出现了福建土楼这样的猎奇式想象。而这正是迪士尼公主故事的最大危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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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小人鱼可以由非裔演员扮演,那么,为什么不能在更多西方正典和故事中的角色们身上尝试呢?如果故事和角色的作用价值实际上都让位于主题的演绎的话,那么,艺术创造力不是成了彻头彻尾的模板组合拼凑?如果万变不离其宗的主题可以一直沿用并被观众接受的话,那么任何故事本来的主题岂不是都可以轻而易举地被修改、扭曲乃至彻底颠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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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结语:

  凭借着自己在整个好莱坞工业流水线上掌握的强大话语权,迪士尼拥有了史上最让人称羡最可怕的力量,一直以来以恪守“政治正确”是否意识到这种恰恰是对所有弱势文化最大的威胁和政治不正确,这个问题本身,或许才最让人感到无力和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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